鐵山誌 Vol 3 - 唱和集
開始執行鐵山誌創作計畫後，我注意到幾個文本，分別是許雲遠所撰的〈許氏家族史〉、許天德所撰的〈植物愛碑文〉以及由許天奎撰寫並出版的〈鐵峰山房唱和集〉。
古路攝影
起先，我注意到〈許氏家族史〉內描述的路線：
其時，后里地方並無水田可耕（中略）清早出門往東勢收買藤條，一擔擔回后里，隔日又是清早往大安港，售給唐山船；回時買一擔鹽回后里，隔早又擔往東勢出售，如此繼續不休。
此段文字描述了許家開台祖居住在后里貓仔坑時，穿梭在台灣中部山海線間的貿易路線，由山線的東勢到海線的大安港販賣藤條及鹽。以現代的地區劃分來看，這條路線會經過東勢、后里、外埔、大甲及大安，大抵上就是后里台地的範圍。這是一條我熟悉的路線，因為在外埔做影像創作，我常常騎著機車在后里台地上拍照。意識到這件事後，我想著這條路線可以如何與攝影發生關係。
我開始研究許天奎與許天德的文學作品，發現他們作品的內容，很多都與后里台地上的事物有關。我和這些百年前的文人在同一個區域生活，他們以文字書寫他們在這個地方生活的所思所想，於我則是攝影。
「古路攝影」這個詞出現在我的腦海，我開始有意識的在這個路線上拍照。隨著計畫的進行，我慢慢發覺，攝影變成一種我與這些文學作品連接的橋樑。
此圖為古路攝影的路線示意圖，由大甲溪旁的忘憂谷出發，一路由后里向西走，經過鳳梨園、神秘洞及鐵砧山，最後抵達大安港。
雨中過大甲溪
帶著相機騎著機車由外埔出發。由后里台地的南面騎往忘憂谷，眺望北方可以看見鐵砧山，路旁成排的竹林因風勢上下擺動，像一群在不停鞠躬的人。路上有戶人家，門前是一大片的松樹林，松針隨風掉落，像下著綠色的小雨。這戶人家對面是一座禪寺，禪寺被靜謐的氛圍所包覆，有位比丘尼正在外頭掃地。 到達大甲溪的河川地。在雨水充足的季節，湍急的大甲溪是前人難以跨越的天然屏障，許天奎曾寫過一首〈雨中過大甲溪〉，描述在他那個年代渡大甲溪的困難，這首詩也暗喻他在日治時期於官場上內心的矛盾衝突。
「山外還下著小雨，驚駭的浪濤奔向出海口
沖毀的斷橋無人造訪，溪中的小艇激烈的晃動著，令人膽寒
湍急的水流不停沖打著將要傾倒的巨石，高漲的水面在崩塌的沙丘上留下痕跡
但不論水勢多麼險惡，我仍決心要度過這條河川」
將目光由大甲溪望回我們的旅程。繼續沿著河川地往東走，左邊是一大片的稻田，右邊則是大甲溪的堤防。在路上會遇到成群的山羊在荒地啃食野草，放牧者戴著斗笠，手持短棍在遠處觀望著。有時會遇見姿態像螳螂的挖土機，正舉起鋒利的螳臂劈斬著在這塊土地扎根已久的樹。
每逢夏季，乾旱將溪谷植物內的水氣逼出，幾近脫水。這時，只需要一點點的火苗，就能引燃整片溪谷。這片被稱為忘憂谷的河川地，在夏夜時會燃起烈火，與國道三號的車燈遙相輝映。
到達忘憂谷的最東邊，會看見一顆高約六呎的大石頭矗立著，石面被紅色的漆噴上「民主已死」四個大字。看到石頭後，往北騎回后里台地，上頭是一片看不著邊際的無患子林。冬季的橘陽，照暖了樹幹，像一群夕陽下的舞者。
植物愛
從無患子林繞出來後，轉往甲后路，沿著路騎到最東端會看到后里車站，接著左轉就是往貓仔坑。沿著貓仔坑的主要道路往南騎，會到達一座種植橘子的園林，這邊是機車可以騎到最遠的地方。停好車後，走進青黃交錯的果園，旁邊濃密的綠林中有棵枯槁蒼白的死樹仍奮力地往藍天伸去。
秋冬之交，徘徊整年的霧霾散去，后里台地東邊的雪山稜線在清凜的空氣中綿延。燦爛的太陽，照亮著台地上的山川與植物，紅土與綠樹被藍天所包覆，在陽光下各自鮮豔。
離開貓仔坑，騎著車向西往外埔走，在古路線的中點，坐落著「植物愛」碑，此石碑碑文由許家成員許天德在一九三六年撰成。
夫草木之類繁多世之學者難罄其奧如大者參天蔽日小者箘生細眼莫查而吾人資為糧食衣住器抑直接間接莫不利用賴以生活者於戲植物資予吾人其功之大莫得而名也矣 斯園自闢草萊亘歷十幾星霜乃區劃阡陌略就有序栽果之餘並蒔群芳影竹風松丹楓碧柳桃腮杏臉嫣綠嬌紅終年伸展還似首陽薇蕨大宛蒲萄因時亦發每逢季節遷移尤多興懷而感念造物表現於植界之大不可仰止也夫 維茲植物茁芽伸幹開花結實生生在理故願吾人體同有生益復輸情秉心加護而刀斧以時攀折以度竊定年年仲春佳辰薄餚醪飲于斯間祝他生日如同盛事僶望來者勿嗤其謊繼和其後歷世不渝其作有加至為緬仰爰 諸石聊誌其意云爾
這段碑文中許天德寫出了他對植物多樣性和重要性的讚歎，指出學者們也難以完全理解其奧秘。植物無論大小都對人類有直接或間接的益處，為我們提供食物、衣物、住所等。許天德描述了自己的園子，經過多年培育，現種滿了果樹和各種花卉，如竹、松等。這些植物隨著季節變化，展示了自然界的壯觀和奧妙。他強調，人類應該學習植物生長的規律，愛惜和保護自然，並在每年春天慶祝植物的生命，希望這種態度和行為能夠被後代所繼承。為此，許天德寫下這些文字，以傳達他對植物和自然的敬畏及感激之情。
植物愛碑坐落在眉山。眉山的東面是一大片墓園，墓的邊界以擋土牆圍住。在這些擋土牆上，長滿紫色的牽牛花。東北季風來臨的前夕，初冬的紫色夕陽映照著流轉的雲層，與底下的花一同盛開。
過大安溪有感
由眉山出發往西騎，過馬鳴埔後，繼續向沒有人煙的方向去。接著會遇到寫著通往神祕洞的路牌，它位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路邊，必須下車由步道走入。
在步道的中點，有兩條岔路，一條通往觀景台，可以看到大安溪南岸廣闊的稻田，在休耕的季節，每畦稻田呈現不一樣的顏色，有的是向日葵的青黃，或者是波斯菊的橘紅，更多時候是裸露土地上佈滿深褐色的稻草殘株。背景是溝壑縱橫，披覆綠蔭或禿出紅土的火炎山，山腳則接壤著乾沽的大安溪。
許天奎曾以〈過大安溪有感〉一詩描述大安溪沿岸的地貌：
這首詩透過對大安溪及其周圍環境的描繪，反映了歷史的變遷和時代的滄桑，暗喻在平靜的表面下，過去的事件仍留有痕跡，影響著現在和將來。
另外一條步道往下，走約一分鐘便可見到神祕洞。神祕洞由鵝卵石堆砌而成，從洞口望去，像個喉裡長滿肉疙瘩的怪物裂口，準備吞下擅闖者。探頭向內，水滴落地的滴答聲時遠時近。當北風灌入，洞內低鳴不絕，與水滴聲形成緩慢且陰沉的二重奏。
鐵砧山懷古
繼續沿著大安溪而下，有顆顯眼的山頭越來越近，從大安港外海望去，此山的山形似鐵匠打鐵用的鐵砧，故稱為鐵砧山。
到了鐵砧山腳南面，沿著小路往西走，路旁是水田及墳墓。在初春，水田剛插秧，清明節剛過，除草整地後的墳墓上還留有新鮮的花，土壤被翻攪後，屬於大地的味道滲進帶些花香的空氣中。
夏末，人們在清明節留下的花，或只剩殘枝，或剩下黑成一團的有機物，被再度旺盛的雜草覆蓋。這個時節，常有颱風襲來，風雨欲來的深灰色雲海越過鐵砧山，沿著山壁進入鐵山村。在鐵砧山腳的西南邊，有兩棵比鄰的枯樹，其中一棵像被雷劈過一樣，只剩下一半的樹幹。另外一棵比較幸運，還留有完整的身軀，頂端的樹枝上纏繞著一只黑色的塑膠袋，強風吹著，令它伸展開來，像蹲踞在樹梢的忍者。
由鐵砧山東南面的路往山上騎，可以感受到夏末微微的涼意，在平日沒有遊客時，這是條寂寞的山路。
這首許天奎所寫的〈鐵砧山懷古〉帶著些感嘆，對屬於乙未世代的許天奎來說，日本殖民政府的存在總是提醒著被祖國拋棄的痛楚，只能寄託有另一個鄭成功來趕走外來的統治者。
許天奎的五弟許天德在鐵砧山曾立下一座孔碑，相較於上首許天奎詩的感嘅，許天德所撰的孔碑碑文撰成於台灣光復後，回歸祖國的喜悅流露於文字之中。
日月霜露四運成焉山川草木萬類育焉修齊治平群生 康焉故曰聖人與天地合其德吾華文教賴先師孔子刪 述整飭遂得晃曜宇宙涵煦古今而民蒙其休自漢高帝 至魯祀以太牢歷代弗替台民遷自諸夏記載足徵可三 百年惟散見野乘者固已謂始於三國矣是以典章文物 一乃漢俗吾家世治儒術於先師儀行尤嚮往焉清光緒 甲午台淪於日聖跡微晦民國丙戌返我侵地道復大彰 逾三歲值先師二千五百年聖誕東瀛西歐之士以及南 洋吾僑咸稱慶祝憶信乎所謂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台 民際曆象重光勝緣千載其誠其愉又必超越乎各地者 矣吾宅之北有山曰鐵砧披雲眺海為村高阜春秋佳日 遊人時登爰擇山陽私土建樹貞岷敷陳時事以紀其盛 且以識吾欽崇先師至意過而覽者或有同感云爾
這篇文章許天德強調了孔子對中華文化和教育的重要性，以及台灣人民對孔子的尊敬和傳承。他以意象的描繪開頭：
日月霜露四運成山川草木萬類育焉修齊治平群生康焉
「日月星辰，霜雪雨露，四季循環運轉，山川和草木孕育世間萬物，透過個人的修養到天下太平，眾生才能得到安康。」
因為回歸祖國，許天德對台灣美好未來充滿期待。
台民際曆象重光勝緣千載其誠其愉又必超越乎各地者矣
「台灣民眾經過年號更迭，因光復再現光明，這是千年來積攢的善緣，這份誠摯的愉悅，必是他地人民難以感受到的。」
他更提到他家鄉的風景，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鐵砧山。
吾宅之北有山曰鐵砧披雲眺海為村高阜春秋佳日遊人時登
「我的宅邸北方，有一座名為鐵砧的山，山勢高處覆蓋在雲霧之下並可遠眺大海，是這個地區最高的山，在春秋季節氣候宜人時，常有遊人造訪登山。」
上路，繼續沿著柏油路往山上騎，會再度看到鐵砧山北面的風景，紅色砂礫大片的裸露著，彷彿隨時都在崩塌。騎，我騎到道路的最尾端，聞到木頭的焦味。走，走進樹林，我看到一陣沖天大火朝我而來。舉起相機，我拍下一張在鐵砧山頂燃著熊熊烈火的照片。
海吼
下山後，往海的方向騎，看向鐵砧山的視角轉了一百八十度，這時的鐵砧山像隻棲身在后里台地的黑色鯨魚。越往海邊走，出現越多松樹林，在海風的吹拂下綠色的光影搖擺著，這些松樹姿態奇異，讓我想到水墨畫裡常出現的奇樹線條。
到海邊了，我看到一群黑狗正一隻一隻游渡過沙灘間的海水到對岸。對岸沙灘上有一個不算小的沙丘，上面覆蓋著一層淺淺的植被，狗群游到那個遺世獨立的沙丘後，就不會再受到俗世的侵擾。它們在那個孤地上或休息或悠遊，而後方的堤防延伸至海岸線的最盡頭，海水拍打在堤防上的砰砰聲響，隨著呼嘯的海風帶著鹽分吹進我的耳朵裡。
海濱人听慣 清夢總無驚 - 《海吼》 許天奎
文字：李威辰、蔡佳桓
圖片：李威辰
圖片編輯：李威辰、周芳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