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誌 Vol 1 - 青田街
青田街(夏)
2021年5月14號早晨,手機的鬧鐘響起,螢幕上跳著兩則訊息,一是朋友捎來,恭喜我得到全國美術展的攝影獎。第二則訊息來自媽媽家族的群組,裡面寫著外婆在台北青田街過世的消息。
在睏意中讀過朋友訊息後,外婆的死訊讓我清醒過來。我更仔細翻了手機通知,發現有兩通媽媽的未接來電,我馬上回撥。接通,她請我到大甲的外公家找外婆的照片,說是要當作遺照使用。話畢,我趕忙起身套上外衣便前往外公家。到外公家後,我翻著抽屜中的物品,拉開的木抽屜邊緣不時磨擦出聲響,裏頭的木霉味也被翻攪起來,底片、光碟、洗好的大頭照被分裝在印有沖洗店名稱的小紙袋中,我一個一個把它們倒出來,泛黃的或黑白的外公外婆湊近眼前又歸回原處。手機持續振動著,我暫時無法理會得獎的道賀訊息。最後,我在一個標準柯達黃紅黑設計的小袋子中找到一張光碟,這張光碟的封面是外公與外婆的金婚紀念照檔案,那是福態豐潤的外婆。我翻拍並傳給媽媽,她覺得很合適。於是我將這張光碟帶到紙袋上所寫的沖印店,請店家讀取出來並 email 到媽媽的信箱中。
隔天,我、媽媽及妹妹從大甲出發去台北悼念外婆。由二高北上,首先會經過鐵砧山,山腳下是外公家族古厝。兩小時的車程中,除了媽媽描述外婆過世前的狀況,其他時間我們少有交談。過了重慶北路,台北突然下起雨,我們下交流道抵達民權東路上的龍巖台北會館。上完香後,我與外公家族一行人回到青田街的住處,阿姨跟我說:「之後你如果在台北需要地方住,就來住這。」
那一年的夏天,在外婆跟著媽祖遠行後,青田街這套公寓成了我在台北的臨時住所,七月到八月的台北個展期間我住在這。那期間我注意到,這個季節,從公寓對外窗可以看到熱烈的陽光灑在麵包樹的葉子上,邊緣透著光暈,隨著風的節奏搖擺閃爍著。走出公寓,合歡樹青綠色的枝葉被風吹下,隨落地的時間越長,稍稍褪色的葉子開始與葉脈分離,後漸變為黃色。夏季夜雨後,這些黃色碎片黏在街道上停車格內的車。到了早晨,越來越強的陽光灑在青田街,直到炙烈,將積累整夜的水氣烤乾。那些由青轉黃的葉子由車子落至地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到現在還是很懷念住在青田街的時光。
姑婆祖(秋)
2021年個展結束後我搬離了青田街,那是八月底的酷暑。秋天,在我之後搬進這的下一位住戶是我外曾祖父的妹妹,名為許錫玉,我該稱她姑婆祖,姑婆祖在21年底由日本回台灣的時候已經 99 歲。
常常在許家的老照片中看到姑婆祖的影子,她從小到過世前的影像我都看過。在那些老照片中,姑婆祖總是優雅又漂亮,且常常以照顧長輩或晚輩的形象出現在影像中。














回台的兩個月後,姑婆祖在見過先知的隔日離開人世,離世時台北雖是冬日,但也暖過當時的東京。我從來沒有見過姑婆祖,因此青田街的那套公寓成為了我、外婆與姑婆祖間最後的連結。
先知(冬)
21年夏個展後的下一個展約,是22年初的 One Art Taipei 藝術台北博覽會。在預展的前一天,我從台中開車到台北佈展,台北盆地被寒流籠罩,低溫伴隨著風雨,路上少有行人。晚上七點半,佈完展後我前往林森北路的一棟大樓,去找一位「先知」,是阿姨叫我去的。等等會面結束後我要開車回台中。這棟約二十層樓高的大樓,往上一望,陽台上的植物被晚上的霧雨蓋上一層水氣,葉子跟著林森北路的霓虹光源一閃一爍。我與一位穿著米妮睡衣的女生一起進了大門,她下樓取外送。簽了訪客簿之後,走過廊道進入大廳,我到電梯前的沙發坐下,並且傳訊息給阿姨,請她跟先知說我到了。
坐在沙發等待時,我注意到一張鋪著大紅色緞面桌巾的圓桌,不算大的桌面擺了一盆幾乎快碰到天花板的花,花盆周圍佈置了金元寶以及寫著金色「福」字的鞭炮。天花板的暖色投射燈照著桌子,金、紅的光影交錯反射著喜氣。「要過新年了」我心裡想著。二十分鐘後,一位穿著巴斯光年帽T的女性走出電梯,她是先知的助理。她走向我並說先知還在忙,請我再等一下。
又過了十五分鐘,電梯門才又打開,這次走出來的是一位穿著時尚的女性,她的大衣還帶著暖氣房的餘溫,衣角因為溫差而冒出白霧。她的耳朵與脖子上戴著金飾,頭髮漂染成淺色,輕盈且帶有花果的味道,像剛從沙龍走出來似的。先知走出電梯看到我後對我說:「Vanessa,叫我莎姐就好」。我從沙發起身,跟莎姐一起走到大樓的公共區域,找了一處桌椅坐了下來,莎姐坐在我的對面,請我先做自己的事。我有點茫然,但覺得都等這麼久了,也不差這一下子。
她拿出了一張 A4 大小的粉紅色紙張,用黑色的原子筆開始寫字,這一寫又是二十分鐘。寫畢,莎姐抬頭,問我幾年出生。我告訴她後,她在粉紅紙的右上角標注「78年. No.3599 2022年1/11」。
「你是紫竹林的孩子,靈魂年齡三歲」,我還來不及疑惑,莎姐開始解釋宇宙系統中有幾個支線,包含了紫竹林觀音、玄天上帝、三太子等等,我們的靈魂隸屬於這些不同的系統,而我的系統是紫竹林觀音。莎姐說了很多玄學的東西,我的理解是,如果生命像唸一次大學,紫竹林觀音是大學的校長,學校裡也有一群念這間紫竹林大學的同學。
解釋完後,莎姐與我聊天,話題從身心狀況聊到阿姨對我職涯的擔心。她將 A4 粉紅紙轉到我的方向,一邊聊天的同時,紅、藍色的原子筆在她手上輪替著,把我們聊到的關鍵字潦草的註記在工整的黑字旁。結束前,我問了莎姐一個問題:「生命是會重複的嗎?我的意思是,我們會不會重複祖先的人生?」她說不會。我問完事的隔天早上,阿姨與外公帶著姑婆祖去拜訪先知。先知與阿姨提到我昨晚的到訪,她說:「威辰有一個很純淨的靈魂,不會餓死想做什麼就讓他做」。


Kayo(春)
姑婆祖於青田街離世後兩天,我認識了 Kayo。
2022年1月16號,One Art Taipei 在西華飯店正式開幕,這次展覽結束後西華飯店即將吹熄燈號。當天下午兩點左右,我從樓下吸煙區回到飯店房間展場,狹窄的走道擠滿了高舉手機拍照的人群,我當下有一種誤闖演唱會的錯覺。當我將目光移向那些高舉的螢幕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螢幕上,跟在我後面擠進來的女生低聲喊著是林俊傑耶,原來是大明星進到我們展場,來看林予晞的攝影作品。畫廊老闆認真解說著,同時也指示現場的活動攝影師多拍一些林俊傑的照片。林俊傑離開展場後,人潮漸漸散去,我在椅子上休息時,瞥見到仙女藝術家倪瑞宏便上前去招呼,我都叫她阿珠。
兩年前的七月我在台北拍攝一個活動案時認識阿珠,之後她來大甲鐵砧山的西靈宮做田調我有當了幾次地陪。阿珠帶著一位有英美口音的朋友,這位朋友穿著一套繡有紅花綠葉的精緻旗袍,那是件上了年代但保養得宜的旗袍。她還在外頭套上一件牛仔外套,腳上踏著 Converse 帆布鞋,左手食指戴有翡翠戒指。她在東京出生,回台灣住了幾年之後移民加拿大,之後住過美國、杜拜、斯里蘭卡與香港,接著在反送中運動的影響下回到台灣。她是一位作家,我叫她 Kayo 。




在聊天過程中,Kayo 偶然提到她媽媽的家族來自台中的澄清醫院林家。我想起我曾見過那麼一張照片,是我曾祖叔迎娶林澄清千金的結婚合照。
林澄清於前排左三
我的外曾祖父許雲陽在後排右二
許錫玉在前排右三
由於我女友當時的工作室就在 Kayo 家附近,展覽結束後的下一個週末,我到 Kayo 家拜訪。抵達後,Kayo 下來幫我開門,領我上二樓。換拖鞋,拉開日式拉門,進到他們平常招待朋友以及當工作室使用的空間。因為她與老公剛回台定居,地上放滿還沒上牆的朋友作品,大部分是繪畫與攝影,以及數不清幾箱還沒有開封的書。有兩面牆用來當書架,架上幾乎是原文書,各種類別都有,主要是文學與設計類的精裝書。我還看到一個小誌與藝術書專屬的區域,翻得津津有味。在書架的下面,有一個放黑膠唱片的小木桌,旁邊的唱盤上正播著 Radiohead 的“In Rainbows”。唱盤斜對角的牆面掛著一張高約一百二十公分的六道輪迴圖,這張圖的對面牆壁,掛著一張聖嚴法師的肖像照。
我們到沙發坐定,我給她看了那一張結婚合照,她指著照片裡前排蓄鬍者説:這是我阿祖,林澄清。她打視訊電話給她的媽媽,Kayo 媽媽看到這張照片後,問我為什麼會有這張照片,我向她解釋我與這張照片的關係後,她就開始一個一個認親,講著第幾排從哪邊數過來第幾個是她的哪一位親戚。當指認到坐在新娘旁邊的女性時,Kayo 媽媽說她阿嬤是個信佛的人,火葬完撿骨有燒出舍利子來。

隨著我和 Kayo 認識的時間越久,Kayo家族與我外公家族之間疊累成塊的淵源便一層層越發舒展開來,一開始我們都很驚訝於這些發現,到後來我們慢慢習慣這些連結,因為這是來自祖輩的緣分,或許我們能夠認識彼此是個必然。因為 Kayo 正在研究她的家族史作為寫作的素材,這給了我一個與 Kayo 研究彼此家族史的契機,我們也變成了很好的朋友。

起先,我們每週都會固定約一天到她家,一起看老照片跟一些文件、信件等等,然後分享各自前一週梳理家族史的發現。有時候我們也會討論一些可能的合作,比如說她負責書寫我負責影像來執行一個圖文創作計畫,她老公 Derek 可以負責書籍的設計。在她家我也拍了不少照片,她阿嬤的物品、兩隻毛小孩都入了我的鏡頭,有一隻現在甚至在我家過寒假,Kayo 說是 uncle Wei Chen’s winter camp。
幾個月過去,我也認識了她的父母,這才得知,她父母的緣分竟是姑婆祖促成的,所以他們都稱姑婆祖媒人。而Kayo在東京出生的房子,也是他們向姑婆祖買的。我們常常在彼此的家族相片中看到對方家族成員的影子,比如說 Kayo 的阿公在日本與姑婆祖合照,或者是在曾祖叔的相簿中發現 Kayo 阿公的影子,因為他們是臺中第一中學校的同班同學。我看這些合照的時候,發現我與 Kayo 祖先的面部特徵,也都在我們的容貌中顯現了出來,有次一位藝術家朋友淑媛幫我與 Kayo 畫似顏繪,畫出來我的樣子就像我的太祖,而 Kayo 像她阿公。後來我意識到一件事,外婆過世、我因為個展住進青田街、姑婆祖離世後兩天遇見 Kayo,這些事件開始串聯成一個整體,他們不是獨立存在的。
文字、圖片:李威辰
文字編輯與校稿:蔡佳桓
書籍設計:周芳妤